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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10-13
我没有睡

我没有睡,此时我正背对着他们,丈夫和儿子,母亲则在隔壁房间里看书。几秒钟之前对面邻居家的灯也熄灭了,偶尔传来含糊不清的私言碎语,楼下的野猫在叫,不知道是谁家在打麻将,劈里啪啦的洗牌声从午后一直延续到了现在。无论如何,入夜后这房子也渐渐荒凉下来,毕竟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。几个月以来,所有的感觉都是疲倦、疲倦、疲倦。然而,没有睡、不被人需要的时候感觉非常好,又可以短暂地属于自己了,一种如释重负的走神。瞧,我依旧还是那么自私。我们所有的人,梦想着或者思考着的我们,都是一个会计师,每天清理着付出和收入,以此获得看不见的心理平衡。靠着对内心的深入,我用无数次毁灭自己的方式,成为自己的回声和深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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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8-20
新人格

你来以后,我失语了,因为我太新。为此也是有一些焦虑的,但我在努力漠视它。身后的幕布是青苔色的,它重重垂在那里,生活在幕布的另一侧展开了。当然,我不能否认偶尔会觉得手忙脚乱,在那样的时刻,会想像这份生活没了我的存在依旧能够照常进行。在清晨的梦里,我和你父亲吵架,之后我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穿了很多年起了毛球的黑色大衣,回北京去了。但,大部分时间,是甘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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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3-19
我和母亲(二)

这一个月里,我们两个常常互相激怒。开始的时候,我以为是由于我们所谈论的话题,比如说:天黑以后家里应该开几盏灯、炒菜要不要放味精、剩饭怎么解决、买菜的时候用背篓还是用塑料袋、我穿红色衣服好看还是蓝色、新闻联播里的信息究竟是真诚的还是虚伪的、对社会的丑恶面是该反抗发声还是该保持沉默、当婚姻亮起红灯是该离婚还是该凑合、人生不如意是该自醒还是该责备他人⋯⋯
从超级市场购物出来,母亲凶巴巴地抢我手中的袋子,她想帮我拎但是以一种强硬的态度。我反抗,她坚持,最后两个人绷着脸一前一后走长长的路;给她买机票,她会摔一叠钞票在我桌上,她不想花我的钱,我又摔回给她;做完饭的油腻灶台,她大大咧咧地把表面擦洗一下,我看不惯的表情挂在脸上,母亲则会幽幽地说:“算啦,哪怕你再细致讲究,结果还不是一样,日子过得比我好不到哪儿去!”我觉得母亲会巫术,她说过的很多话都会验证。小时候,每次考试之前,她都会严厉地警告我,复习复习复习!否则数学又要不及格了!那是真的,我的数学成绩是个噩梦,几乎次次都不及格。怀孕之后,朋友们都说我状态很不错,皮肤比以前更好了。唯独母亲,一见面就端详我半天,最后说:“你的脸色这么难看?蜡黄蜡黄的,真比不上那谁家女儿怀孕的时候好。”还没过几天,我看着镜子里的脸,觉得自己真是难看极了。渐渐地,我特别反感母亲观察我,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往往都特别迅速,我还是很绝望地听见她在后面说:“别看你屁股越来越大,走得倒是越来越快了!”离开这个女巫的视线后,我躲在书房偷偷崩溃。最近的一次争执,是因为母亲常年躺着看书、睡觉时枕过高的枕头而患了颈椎病,以致于她经常性的眩晕。当我提醒她应该使用正确的姿势时,母亲则表现得像个孩子:“我很舒服,我特别舒服,我活了六十多岁就是喜欢躺着看书!”她猜到我的内心会沸腾,脸上悠然升起了一丝得意。好吧,这个回合她又胜了。今晚别争吵,我放弃。
令人感到惊讶的是,几乎每一件需要做出选择的事,我们的意见都不合,总会有个人粗暴地给予对方否认。她脸上的严肃、皱着的眉头、不自觉地叹息常常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来。当下的生活这么美,我们什么也不缺,居住在美丽的山水之间,即将有新生命诞生,我不知道她的负面情绪究竟从何而来。难道母亲她看不见时间在流逝?享受幸福刻不容缓?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老了,而我也正在慢慢变老?对,问题不出在生活方式上,和这些鸡毛蒜皮的日常琐事没有半点儿关系。也就是说,在生活的表象之下才是问题的根源所在。回想那个十几年前的自己,曾经一度结结巴巴,失去了勇气和生活的主线。幼年时期的家庭、父母、以及他们失败的婚姻始终像是一座幽暗城堡,里面暗藏着压低了声音的呼叫。我一直在探索,但始终不得其法则,于是选择逃离。以一种盲目的自信,试图建造自己希望拥有的那个世界。我反对他们。背叛他们。每一件事。每一个决定。就像一只挣脱牢笼的小鸟,亡命天涯般扑棱开翅膀。我强烈地拒绝成为他们,尤其是她。
但血缘从不接受这种抛弃,它不停地斗争,使我回到它的身边,令我活在咒语中。我不晓得该如何界定这种感觉,在这个坟墓般狭窄的空间里,人们与他们与生俱来的爱、以及爱的反面——愤怒和怨恨近在咫尺。家庭关系像是一团乱麻,夹杂着好几个层次的文明。没有任何幻想,一切都实实在在的不可挽回,父母、胎儿、小女孩、小男孩、分离、怨恨、孤独终老⋯⋯没错,他们各自在孤独中老去,这个强烈的事实尤其令我感到愤怒。
“所以,你认为我是那个掌控者?”
“没错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我们正坐在南门古城墙上看日落。火红的夕阳在苍山背后发出一道道锋利而耀眼的光芒,大自然的壮美让我们在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不至于显得太尴尬。我说:“妈妈,每一天,请允许我有段时间自己待着,不说话,不理你,也不关照你的感觉,没什么原因,你不要太在意,我不过是想静静地看书或者喝一杯滚烫的咖啡。”她说:“好吧,我不会扑向你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,你决定再也不和我说心理话了?”
“从我想拒绝成为你的时候。”
“好吧,那我倒要看看,你将怎么与你的孩子相处。”
“恩,我尽量不使用和你一样的方法。”
听我这么说,女巫笑了。“你就是我的镜子,亲爱的。有时候看着你,我觉得自己真讨厌。”
“妈妈?”
“恩?”
“拜托你以后切完菜,能不能把菜刀放在一个稳妥的位置。我从小就看你把刀随便放在案板的边缘,刀柄悬空露出来,你知道这三十多年以来我为此做过多少噩梦吗?”
“可是它从来没掉下来,不是吗?”
(亲爱的读者,当我写下这些,并不是因为内心有疑问。这些文字,既不属于日记,也不属于牢骚,既不想得到理解,更不渴望得到同情,它们不过是我成长中一切微小的经历。倘若这其中对亲情的描写与我个人的人生观念,超出了你的接受范围,令你觉得不合适不舒服不接受看不惯,那么我为此深表歉意,同时请你不要再继续关注我;大家也无须提出建议或给予同情,书写的意义从来都不在此,但无论如何,依然对大家的善意表示感谢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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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2-27
我和母亲

和母亲在一起的第五天,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人民路。小镇青年骑着天蓝色单车飞驰而过,路边有带面具的老外装扮小丑,有人塞给他一张五元纸币。我与母亲又正在生闷气,我走进太阳地,她就走去对面马路的阴影里,我走得快,她就越发缓慢,她就是要与我保持距离。先前在巷口买的野兰花被她捏在手里,狠狠地甩着,花瓣雨落了一地。我一边走,一边给景发短信:“这真是个错误的决定!”可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开始的,我却已经忘记了。
这些年,从来不曾给母亲看过我写的任何文字,追溯源头,应该是由于小时候,她总是未经许可翻看我的作文,但不知为何她总是要笑出声来,那种不经意的“耻笑”,令年幼的我倍感尴尬,以致于几十年也缓不过劲儿来;女童时期常常哭泣,若有邻里过来哄我,母亲也总是冷冷地说:“别理她,不惯她,一会儿就没事了。”如她所言,我总是自行痊愈,渐渐也就不再用哭泣换取别人的怜惜,反倒是成年之后,母亲又嫌我不会和男人撒娇;再长大一些,我开始讨厌她盯着我看,因为母亲总是说: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!你怎么长痘痘!你的眼袋越来越大了!你只有穿红色衣服才显得好看⋯⋯母亲说真话,她极少称赞我。
母亲也算教女有方,她希望我坚韧独立,尤其是在她与父亲的关系恶化之后,她不再信任男人,这种情绪又潜移默化地传给了我。但同时,她又期望我静如美玉,健康而快乐,正如所有的小孩子一样,能够给予父母虚假的、转瞬即逝的、现世俗气的、完美的希望。我也曾试着满足过她,但是很快就破绽百出,令她大失所望。
有那么几年,我生命中最大的理想,就是希望看到她与父亲离婚。希望看到他们摆脱婚姻制度的枷锁,摆脱世俗对离异的偏见和自卑的女性心态,我渴望看到母亲真正强大起来,我渴望她勇往直前去反抗家族命运的重复,幻想着有一天她成为我心中完美的女性形象,一个漂亮的女战士,带着重获幸福的光彩款款向我走来。但是,如你所料,她选择了另一条道路,和大多数中国传统女性一样,在这条路上终于耗尽了自己的青春,感情之事已然枯竭,如今她拥有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。我为她心碎,我恨她,恨父亲,恨我自己。
母亲是家中的长女,狮子座,当了一辈子英语教师,她是个有文化、有主见的人,有一套自己的处世原则。她既欣赏现代生活,同时又具有保守的个性。她的弟弟妹妹们甚至是她的母亲都要让她三分。唯独我,从少女时代开始,离开她、反对她、向她宣战,成了我盲目的、唯一的欲望与目的。我越来越像小野兽,我憎恨生命的重复,极其讨厌人的软弱与限制。我想摆脱她与父亲的血液,摆脱他们的自私和自大,柔韧与懦弱,摆脱他们共同骨骼所组合的那个女子,我不想再要原来的那个自己。最近十年,我几乎对父母关闭了自己经历的所有事情,也很少会思念他们。曾经有一次,我梦见母亲,她站在我的门口,只有8、9岁的样子,穿梅红色连衣裙,头发纤细而柔软,满脸的悲伤与希冀,我掩面不看她,她就消失了。那一刻,这个世界上既没有母亲,也没有女儿,不过是两个孤独的人各自去解决自己的困境。
子曰的到来,令这扇门又缓慢地打开。我为自己构思了一个美丽的故事:一对母女不计前嫌,恢复了旧日的联系,放下所有武器,我邀请她进入我的领地,在静谧与安宁中等待那个小小孩儿的到来⋯⋯然而,大理的生活,真要待下来,其实也很沉闷,很多从大城市来的人并不习惯,除非你有极丰富的精神世界和抵抗孤独的能力,这里对于母亲来说,还是一个有待探索的陌生之地。怕她闷,每隔两天我就会带她去古城,有时去朋友家里做客,有时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。生活在这座古城的老人很多,有相当一部分和她的情况类似,是跟着儿女一起从外地迁徙而来的,我希望她能慢慢建立起自己的交际圈,可以自行外出。母亲极少有兴高采烈的时候,她的眉头总是习惯性地深锁,欢乐时也带着阴影,威胁仍在四周潜伏。
说是来照顾我,实际上她很难独立自主的在大理生活。母亲一辈子吃素,加上一个人过了十几年,对于饮食的搭配和营养也完全不在行。她平日里的凑合、将就、差不多、得过且过,到了有洁癖和强迫症的我面前就变得非常紧张。母亲从来分不清擦灶台和擦桌子的布、从来不使用消毒碗柜,也拒绝学习使用咖啡机,洗碗永远不放洗洁精、切荤和切素的刀具永远使用同一把、不爱清洗油烟机、碗筷不擦干就往柜厨里面放、冰箱里的各种食物不记得用保险袋隔离、喝过茶水的杯子总是不记得清洗茶垢⋯⋯有很多个早晨,见她拿着扫把四处张望,却不知道从何下手,我知道她是在寻找灰尘,看到哪里脏就扫哪里,其他的地方可以忽略不计。每当这个时候,我只好说,你休息吧,让我来。我有洁癖,几乎每天都要打扫房间卫生,先用湿抹布把桌椅书架、家具杂什擦拭两遍,把里里外外所有的地板扫干净,最后再用过水墩布拖地,我要求家里每一天都光洁如新;因为剩菜剩饭的问题,我们也不止一次地争论过,我希望母亲不要总吃剩饭,若是买了新的水果回来,就一定要先吃最水灵的那个。但是没办法,一切照旧,我们两个几乎天天有剩菜吃,新鲜的瓜果蔬菜一定会放旧,我心里恼得“嚓嚓”地烧得出火花来。
倘若时光倒退三年,我还在分析自己的爱情和独立意志。此时,我抚摸着自己逐渐隆起的腹部,子曰偶尔微微颤动让我知道他的存在。千万人的生命亦不过如此,这不过是一个叛逆女子生命中必然又随意的经过。两性关系、母女关系、婆媳关系、父女关系,母子关系⋯⋯人与人之间的各种关系原本就是生命的课题。每一个家族的人,都共同拥有着某种奇异的创伤。今天,我正在目睹父母逐渐衰老的过程,就像集中营的烙印一样,有什么东西将我们连在一起了。同时,我也在审视自己的童年以及未来的归宿。我的精力在错综复杂的关系中消耗着,我正在变得迟钝,哪怕就是连写日记这样的小事,也要躲进咖啡馆里。依然有很多时候,我渴望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,渴望没有妥协的人生,渴望没有母女关系和婆媳关系,甚至没有腹中的这个小胎儿,我渴望不再抑制自己的精神和意志,渴望那个自由自在、随时可以离开的年代。仿佛生命中大部分光阴我都在寻找一个没有“关系”的地方,我不擅长这个,我渴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。今天,这些新的关系仿佛给了我重重一拳,我无法控制它,其严重性令人吃惊。当我感到疑惑,惟有依靠文字的抽象,才得以接近那个本质。有时候,我觉得自己很像是一个扛着锄头挖掘的人。
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,我的内心并不安宁,因为我在剖析家族中的各种关系,其中免不了各种纰漏和埋怨,倘若让他们看到或知道,会令他们觉得羞耻,可能还会伤害到他们的感情,我是冒着与他们恶交的危险来书写的。我拒绝保持缄默,因为那是不负责任的。关于对父母和孩子的复杂情感,以及生活中的尴尬与痛苦,通常人们选择闭口不谈,有些问题是不能碰的,谁也胜任不了,他们只讲实际。大多数时候,我不认为我写的是母亲、是父亲、是爱人、是婆婆,也不认为我写的“我”就是真的我。我是在利用生活中所有的人事,把他们当做试验品,包括我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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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2-19
穿越旅行的归途——刊登于《户外探险》二月号

旅人——————
几年前的某个春天,在西南高原的很多地方,看上去是一片令人绝望的干旱景色,稀疏的庄稼看起来那么无助,人们到处寻找水源。出门的第28天我终于病倒,高烧 38℃度,喉咙疼得说不出话来,沉默无力地瘫在长途巴士的最后一排。山路崎岖、颠簸不平,时间过得非常缓慢,我把头抵在窗玻璃上,心里想着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,又到底在寻找着什么,那么久的时间过去了,我却凄惨地发现自己什么也没领悟。旅途中的病体唤醒了我内心深处那种无法遮掩的无家可归、漂泊不定和无依无靠的感觉。从来不曾想象,自己的人生竟走到如魂魄一般的境地。
旅途中的迷惑与纠结并不是没有。但总得说来,32岁之前的漂泊,从不克制。换过三座城市、四个工作、一些同事、三个男友、我不断地旅行,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,在哪里停下,清晨就从哪里开始。对任何事都抱有一种观念——无限,跟随着它,不知道能走向何处,但只管往前走。无论人们说那是一种任性的挥霍,还是积极的自我蜕变。我也明白,其实所有的改变都是十分肤浅的,它们不过是些必经之路,摆在面前的永远都会是一个全新的课题。然而,由于这些过程所带来的体验,同时也令我有机会做更深入的内在探索,心底渐渐有了可以抵御孤独的力量。
有一年的夏天,途经一个偏僻的侗族村庄,生活在那里的每个人都会讲故事。在月光皎洁的鼓楼下,在萤火虫和蚊蛾飞蝶的舞蹈中,孩子们围着火塘坐下,仰望着讲故事的老人。那是一个关于侗族祖先如何跋山涉水从远方迁徙而来的传说,讲故事的妇人一边拍打着胸膛,一边尖声高歌。她模仿故事中人物的表情,有时激情、有时恐惧、有时又和蔼可亲。作为一个外来的观看者,她对我来说像是一部活在民间的诗集,同时也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——她那嘶哑的嗓音、双手拍打胸膛的节奏、胸前厚重的银项圈所荡漾出来的音乐,还有她那诗意般的出神,都令我着了迷。
上帝说:“我赋予你们高贵,你们还是要自屈于尘土。”或许由于我是一个土像星座的人,所以对自然和土地格外的敏感。现在看来,所有走过的路途都是具有深刻意义的——在穿越颠簸气流的飞机里,在洒满阳光的火车上,甚至还有那次燃烧着体内的温度,昏昏然在盘山路上穿行的巴士里⋯⋯那些和我一样的旅人,在他们的一生当中,一定也曾有过几次在深夜里活不下去的念头。
对于每个人来说,旅行都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。对奇闻异事的猎奇、释放城市生活所带来的压力、寻找自由的体验、等待陌生人的相遇⋯⋯我们所有的人,都是带着梦想上路的,心中充满了各种各样浪漫主义的信念和不那么明确的思想。疯狂的旅人在漆黑夜色中走过铁索桥、跨越山脉和湖泊,穿越纪念品城市。一路上遇到心怀善意者、智者、盲者、可怜人,有长久的安慰,有惊心也有过险情,有凌晨三点在小客栈里绝望的孤独感、也有过内心如蜂蜜般纯净的幸福。
而旅行于我,则是一条归家的路途。
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这么想——这一天会看见从前不曾了解过的东西。当春天来的时候,我会看见植物是如何颤动的,看漫山遍野绽放着油菜花的金黄,夹杂着桃花梨花的粉白;还有蛹,它是如何化成蝶飞出去的;桃树是怎么开花的,它为什么会散发出迷人的香气;春雷在打响之前是从哪一个方向的天边滚动而来的,或许我应该待在大雨里,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观察乌云,直到全身都被淋得湿漉漉的。到了收获的季节,乡村里从来不见赤贫的景象,田野里遍布着静待收割的稻谷和棉花,人们共同分享着喜悦。横渡河流的风雨桥上写着“六畜清吉,丁口平安。”这样极朴素的一行小字,看了让人感觉心安。在河的两岸,你会看到枝叶繁茂的参天古树,远处有村落和稻田,有延绵到天际的青色山脉。太阳下山的时候,你看到河水缓慢的波纹与天空云朵的倒影。身在这样一个明亮静谧的世间,你不可能不欢喜,也不可能不发光。
我不确定需要走多远,才能将最纯净的灵魂与绝无仅有的神奇一刻圆满结合,你说那是“爱”或者“安宁”都可以。有时候,我确实能够感觉到它,它就与我在一起,在行驶的车子上,在我身体的左侧。有个声音在我耳边低语:“孩子,不用再找了,已经到家了,无论你身在何处,在乡村还是城市,无论你在哪辆巴士上,在哪间客房里,你已经在家了。 ”
抵达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在山脚下摘着水芹,不知不觉竟到了日暮时分,这是2011年的新年,我在云南大理。
曾经有过对理想生活的想像:那应该是在一座古城,城里只有一两条主干道,迎面而来的人都面熟,微笑着打招呼。只在一家菜摊买菜,在一家书店买书,在一家酒馆打酒,房顶上长草,墙上开鲜花,有三五个朋友,和自己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,安安静静地过寻常日子。2009年的6月,我感觉自己可以暂时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了,于是毅然辞掉做了8年的媒体工作,停止旅行,正式移居到了云南大理。
在这里,大自然非常有尊严。头顶的天空布满神秘莫测的云朵,溪水永远是欢笑的,植被丰盛茂密,不远处的山谷里有野性的动物栖息。世世代代的居民大多是农民、渔民、木匠、手工艺人,他们的精神世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谦卑和敬畏,处处供奉着本主与神灵。他们之中有控制五方的君王,支配空气、水和光的神仙,带来福气和灾难的精灵,还有保佑群族的先人。人们永远在祈求众神息怒,积累公德,坚持不懈地占卜、解读神谕,试图从一切自然现象中看出具有深远意义的征兆。
因为不同的原因,有各种各样不同的人来到这座古城。但吸引我的不是人群,不是波西米亚式的生活,也不是酒精、大麻或音乐,令我着迷的是高原的阳光打在脸上的温度,光线明亮飞扬,以及这座山海之城所呈现出来的妖娆色泽,是黛青色和玫瑰色的结合。
古城的清晨,有热气腾腾的早点摊、阿婆竹筐里的栀子花、小青菜、大鸭蛋、还有早起溜弯的小土狗。卖玉米的人推着平板车,沿着太阳升起的轨迹沿街叫卖,还有兜售蘑菇和土茶叶的妇女,她们蜜糖般健康的皮肤闪着光泽。这座偏远小城所具有的洞察力、预言、直觉、以及光线和水域这些潜意识的东西,令我喜欢四处游历的热情降了温。
给自己安顿了一处可以长期居住的房子,用两个半月的时间完成了所有的装修工作。我用拖拉机运回了两艘洱海里的老木船,用它们搭了一间小阁楼,在房间的墙壁上涂了很深很深的蓝颜色。我的家就像是一个打翻了的调色板,满眼的桃红、墨绿、深紫、纯白⋯⋯每一次出门再回来,打开窗子让风吹进来,将电阀门推至“ON”,冰箱开始工作,屋顶上的太阳能开始接受辐射;将水阀门打开,管道里传来自动上水的声音;将覆盖在家居杂什上的白色棉布取下来、扫地、擦去灰尘、用清水冲洗阳台上的青石地板。把东西两边的房门打开,有蝴蝶从一边飞进来,再从另一边飞出去。远处的洱海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金色光芒。经过这么多年的漂泊,我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。
依然还是喜欢旅行,有时候我也担心自己想要逃开的仅仅是大城市的现实主义、机会主义、金钱至上和庸俗主义,担心是在逃避必要的和自己正面进行的斗争,逃避那些必须对自身进行发掘的考验和痛苦,逃离精神空虚、无能、怯懦和无才。但无论如何,我始终相信真实的自我与家园,永远都存在于自己的内心、自己的头脑、自己的精神之中,我之所以后来发现了它们,恰恰是因为我曾经离开了它们。
目前,这座小城有我所需要的一切物质和精神的养分,生活在它的内里,是修行,也是命运给予的莫大奖励。过了春节,我年满33岁了,我有一个同道中人的伴侣,他是家人,更是朋友,我们时而聚首,时候分离。此时我正怀着五个月的身孕,这意味着我们即将拥有全新的生活,同时也是全新的挑战与课程。
一个人生活了太久,许多最初难挨的孤独到了后来就变成理所当然的。正因为如此,一年前决定要和一个男人共同生活在一起,并保持长久的关系,我曾在内心发动了非常剧烈的斗争,选择这种生活方式所需要的勇气,比预想中要多很多。与子宫内的孩子相比,仿佛我才是一个新人,时而胆怯彷徨,时而坚强,时而感觉身体和精神彼此叛逆。尽管我使尽武器,仍不及他的空手和无意识。
一路上都是旅行,一路上都是功课,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加深和修整自己的课程,学习、毕业、升级⋯⋯然后终究会明白一切都是值得的。生活的路线和目的逐渐形成,未来已经就位,就像表演者已经在舞台的中央站好位置。现在和未来的生活,虽然有时仍旧会是困难的。但至少,我明白现在的状况只是一种状况,我们终究会经过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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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2-15
女性的负面与和平

在我母亲的时代,人们大多认为20岁的孕妇比30岁更安全,40岁生孩子简直就是拿性命开玩笑。人们更确定的认为孕妇不应该走出家门,不应该用电脑,不应该晒衣服,不应该吃冰冷的食物,不应该熬夜,不应该长久的站立或坐着,不应该吃辣椒,冬天不应该穿裙子,不应该喝咖啡和茶,不应该用手机,不应该化妆、不应该留长发,不应该去旅行,更不应该思考,人们认为思考是负面的情绪,会给胎儿带来情感的伤害⋯⋯如果你这样做了,就成了一个自私自利并且被诅咒的人。
忽然间,仿佛身体不再属于你自己,你自身的感觉被嘈杂无序的文化观念驱逐出境了。所有的人都会为你提出忠告,比如怎样去预防流产、孕吐、阵痛、难产、早产等等一系列可怕的状况。人们很少鼓励你放轻松,而是更乐于渲染痛苦和伤害。我们的文化没有去强调女性的力量,而是力求突出这种力量所衍生的恐怖性。这使很多女人错误地认为,怀孕这件事充满了危险和神秘,是一场随时爆发的灾难,怀疑自己究竟行不行?是否可以做得好?我会是个称职的母亲吗?若是身材走了样,伴侣还会一如既往地疼爱自己吗?甚至,在潜意识里,很多人怀着生为一个女人原本就是一场灾难,女人们生来就应该小心谨慎,时刻注意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社会的文化准则。
我们不应该把怀孕看做一场疾病,而是应该为它庆祝,因为孕期是一个女人充分认识自己能量的少有的机会。在这段时间里,孕妇将赋予婴儿各个部位以力量,包括胎儿的情感与思想,这种力量将终其一生。胎儿比我们自己更清楚子宫内部发生的事情,他可以听,可以感觉,也可以体验情感。母亲或许应该用更多的时间去反思自己,为做好一个真正称职的母亲做准备。所谓称职的母亲,不是把孩子喂饱、给孩子穿暖、对孩子好好好,这些不过只是本能的自然反应,并不足挂齿。要相信自己有无穷的力量,此时与腹中胎儿的交流也更容易取得彼此深层次的信任。
与我们最亲的人,比如自己的母亲,她永远会为到了年龄还没出嫁的女儿发愁,她会无意识地期望女儿过一种传统保守的生活。若是女儿和男友分手,她会说:“你看,人家不要你了吧,人家又有新欢了吧?”若是女儿终于怀了孕,她又会不由自主地说:“你瞧,你都给别人怀了孕,那就踏踏实实的过吧”⋯⋯”她善良而无意识的愚昧是根深蒂固的,我们的文化遗产致使很多即便是有文化的女人,也终身背负着一种自卑感和负罪感。当然还有你的婆婆,她终于忘记了自己也曾经是一个媳妇的身份,她忘记了女人本该拥有的权力,与本该获得的尊重。无论何时何地,她的世界里永远只有儿子,儿子就是她的天和神,她愚昧地认为那个昔日的男孩儿是她永远长不大的婴儿。她挡在你和她的男孩之间,找准一切机会暗示你:不要多花钱、要去便宜的菜场买菜、要随手关灯、节约用水、要服侍照顾好她的婴儿;她会试图告诉你怎么做饭、怎么收拾家、怎么换被套、怎么晒衣服、怎么带孩子;她会试图让你知道:你不行,太年轻,你做不来,你不知道我的男孩喜欢吃什么穿什么,你根本不了解他,这一切还是得由我来做,我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,她完全没考虑到自己正在侵略和剥夺你的生活⋯⋯她拒绝一个年轻陌生的女人将她的婴儿变为一个成熟男人,她因此而反抗。除了以沉默作为否定,你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去解决这些女人之间的内部斗争,貌似平静的微澜之下,或迟或早的战争已经萌芽。在这样的时候,你的大丈夫和她的小男孩根本派不上用场,他站在中间做无力的说合,失去了解决问题的智慧与能力,他宁愿相信世界和平。
你可怜你们自己,可怜作为女人的世世代代的负面,可怜她们永远保持着溺水的困境。女人若想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,就必须做到对自己的行为负完全的责任,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动性,此外你别无选择。在养育后代这个问题上更是如此,你不能为了某人某事去做这些事,为人之母也并非是用你的身体去生育一个孩子,然后期待得到某种形式的情感回报,就像我们的父母及祖辈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那种观念。(必然的,没有任何一位母亲和父亲勇于承认自己期待孩子的回报。他们嗤之以鼻,说自己想都没想过这件事情。在这里,我想强调的是本能、善意与无意识的期待。)生育,是一种新的学习途径,它要求你必须去正确的理解这个世界。生育本身并不是伟大的付出,而是某种形式的索取,腹中幼小的胎儿给了你一个升华自己的机会,让你有可能去尝试做一个更好的人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我们愚昧的文化遗产恰恰是反方向而行。作为一个女人,你需要坚持不懈的内观、学习,并对不妥之处予以反抗和奋斗,这不是战争,是和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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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2-13
回家

离开广州的那天清晨,正逢新年假期,城市里安静得像座教堂,在这样的时候我是喜欢它的。可还是想与城市保持距离,因为我不是一个谨慎的人,又活得百无禁忌,我不想带着面具,同时还要尽量避免去伤害别人。
一路周折回到自己的家,收拾房间、冲洗阳台的青石地板、擦玻璃、购买蔬菜、咖啡豆、水果和鲜花,为远道而来的友人做新年晚餐,重新做回女主人的角色。惟有在亲手做这些日常琐事的时候,才觉得自己是在认真生活,这是我最擅长的事。后来的几天,与景一起去了几个村庄,洱海一如既往的宁静,油菜花都开了,苍山上的积雪也没有融化,一切如想像般美好。子曰小朋友已经开始踢我,并不强烈,但他懂得与我互动交流,让我知道他的存在。
豆包走了,我明明记得手掌抚摸它时感受到的温度。我很想知道它离去的时候是否安详,痛苦是否持续了太久,它是否知道自己即将告别煤球哥哥和养了它八年的人类伙伴,但我最终没有去打听这些细节,只是一个人在房间里为它哭泣了好几次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还是没有学会说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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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1-26
不喜欢

近几年,我的生命、时间和精力几乎完全被整理片断、零星的对话和心理描写所占据。原本为了出书而写的文字后来不了了之,那样空洞、带着表演气质的书写令我感到兴趣全无。尽管作为一个业余的写作者,没有专业的写作方法,没有任何计划,也没什么目的,我既不清楚自己这样坚持不解地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,也没有想过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终点,仿佛只能如此,必须如此,别无选择。
在生活中既不是一个乐观主义者,但也绝对不悲观,我只想做到与自己的内心坦然相对,这话听上去有点虚无。怀孕这件事没能令我变得甜,和从前一样,依然有着很多愤怒和暴烈,很多不喜欢,倘若是感觉到周围的人内心脆弱、行为懦弱、精神意识落后愚昧,还是很容易就看不起别人,尽管在表面从来不曾表达,始终隐忍。
比如说:不喜欢过年,每年距离春节还差一个月的时间,心中就往往如临大敌,知道又要面对一场心力的考验与忍耐;不喜欢老人们说:“别折腾,别冒险,要和大家保持一致。”不喜欢听女性朋友说:“我没时间思考内在,因为我每天要带孩子要工作。”不喜欢常年闹离婚,但是因为经济问题,或是缺乏独立勇气的朋友说:“我不放弃,完全是为了我们的孩子,我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。”不喜欢老人跟在屁股后面像照顾痴呆儿一样的跟着自己,不喜欢她们抑制年轻人的成长,不喜欢她们多余的照顾,不喜欢她们打扫我的房间为我洗衣服做饭,不喜欢她们以任何方式介入我对人生的体验。爱与信任,爱与距离,爱与尊重,当爱过多的时候,就成了负担和干扰。
对于所有的”不喜欢“,我观察、保持距离、最后找时间离开。如果说我们自知没有办法,更没有权力去要求其他人的改变,最起码我不介意选择放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。
当看到并理解这一切的时候,我知道必须为自己找到一种语言,那是用嘴巴这种身体器官无法表达的东西,是一种更深的、言而有物的表达能力。自从有了这个发现,我生活的道路与方向、才智和情商所努力的目标也就基本形成了。这个过程中当然也会有疑惑和绝望的时候,它总是反反复复地离开又回来。挣扎之余总会有一种思想回来加强我的信念和决心,这是一个人生命中最强大的驱动力——为了找到“父亲”所做出的努力,那不是给予我们骨血与生命的父亲,不仅是在童年时已经失去的父亲,而是一个超出了日常基本需求和驾驭在“饥饿”之上的力量与智慧的形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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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1-16
家有男孩

子曰:
从自私的角度想,我原本希望你是个女孩儿。所以早先为你起名“米朵”,希望你是一个胖乎乎甜丝丝的小姑娘。后来,你随了你父亲的意,于是我们为你改名“子曰”。
起个好名字不容易,有老话说:“名不正则言不顺,言不顺则事不成,留子千金不如教子一艺,教子一艺不如留子好名。”名字,代表着一个人的情感和意志,蕴涵着人的精气神儿。取名字有几个要求我们必须遵守:1要好听,最好有诗意;2要独特,避免重叠;3要好念,方便别人称呼;4要好听,避免不好的谐音;5要好写,笔画少;6要好记,让别人一见难忘;7要有内涵,耐人寻味。
你的名字“子曰”。出自古书《论语》,是2500多年以前的“孔子言行录”。这个名叫“孔子”的老头儿,是中国古代的思想家、教育家和儒家学派的创始人,也是全世界公认的智者。书里记载着孔子和弟子之间的问答与对话。在《论语》中,孔子告诉他的弟子应该如何去寻找生活中的快乐;又如何用平和的心态来对待生活中的缺憾与苦难;成年以后,与其和他人斗,不如和自己斗,问题的关键在于去提高自己的智慧和修养。一个人做好自己,普天下的人都会爱敬你如手足兄弟。
你挥舞着双手,在我子宫里呐喊,成了一个“顶天立地”的小男孩儿,我由衷地为你感到欣喜。孩子,我不会因为你停止旅行和做梦,你的父亲也不会为你放弃他的理想,但无论我们去哪里都会带着你。孩子,将这个名字送给你,不求你未来有什么大作为,但希望你有智慧,并一直为此努力;孩子,要听孔老头子的话,生存在这个并不算美的世界里,我们快乐的唯一秘诀是:找到你内心的安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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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1-10
六月不远

久违的阳光下
你也蛰伏许久
忽然间
如,幼鸟般展翼
如,微鸣的蝴蝶
如,吟游的野花微颤
你即将飞跃紫色的天空
超越风的速度
离开我钟情的269天
米朵/子曰
我烦恼的根源
是不想为人
我渴望作为一朵野花
与盛夏的你一起绽放
而,六月不远







